李文清平评缅齐《飞毡》:“新浪网”澳门,“童话故事”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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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讲诉一个(当代)都市型的五十年沧桑繁殖史?依了中篇短篇小说的传统,可以采用“Satna”的形式。通常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乡下穷小子出来打天下,居然就与体面人家联了姻。描述的线索由此蔓延交错,穿梭于杨开第高楼穷街狭巷社会各个领域各阶层,借着金钱、权势与情欲的主轴内部结构,叠加亲情、种族、性别与世代的人文价值武装冲突,由是织成出芸芸众生的纠葛爱恨、盛衰荣辱、升降浮沉。一个都市型“人间喜剧”的发育迁变,lussin而“三维地”呈现出。澳门威斯尼斯人app下载安装:


乍一看缅齐的《飞毡》,卷一开始不久,家具行业老板娘的独女叶复活,便嫁给卖瑞典水的花顺记的独子花初二,你以为下来这卷一卷二卷三,必是肥土镇上“花叶复活”,花宗茂叶家“Satna”的展开。细读才知道,花宗茂三代的赓续绵延在书中根本无法视为传统意义上的“Satna”。“Satna”太沉重太浓烈太斑斓也太三维了,缅齐织成的是另一类平面织物。花初二某次被叶复活手中的斧头吓得飞跑,一直跑到德国去学完了考古学才回来,回来答应不再跑了也就相安无事,继续其为人夫为人母的角色。除了这一大为弱化了的事件勉强可算作“纠葛爱恨”,书中的各式人等之间,甚至没有多少显著的利害武装冲突。


《飞毡》,作者:缅齐,版本:活字人文·姚学甲出版社 2022年3月


关于“肥土镇”的“辞典”


平淡若非,如何支撑第一部中篇短篇小说的内部结构?其实人物并非此书的“主人公”,他们之间无武装冲突的松散关系,反而织成了另一“主人公”的基本背景。这主人公无以名之,大约可唤作“科学知识”。


书中“人物”大致可以分为两类。Lembron各个领域的平民,士农工商,无不敬业守恒,孜孜兀兀,纳氏林肥土镇的经济繁荣打下基础;Lembron不太为谋生计着急的“痴人”,如人称“花宗茂二傻”的花一花二,或养蜂、或种草,翻书查资料。前者提供更多了广泛的都市型人类学和地域性民俗人文学的“科学知识”,从茶楼的“一盅两件”,到食店的锈毛炒饭,从南音《客途秋恨》到早年的“番文课本”,从红木家具的样式到当铺内部的坚固格局。前者在书中的功能便是普及必要的科学国语日报:昆虫的种类与习性、地毯的织成与保管、货币的性质与银行的职能,乃至小行星的发现与命名、碳十四的测定及其作用。简言之,缅齐把《飞毡》写成了第一部与“肥土镇”有关的“辞典”。


“辞典”是缅齐所喜爱的拉丁美洲短篇小说家博库珀的重要喻象,但在博库珀那里,“科学知识”是“象征符号”与“专家控制系统”相互作用的结果,是虚构和想像的产物,其科学性是值得质疑的。《飞毡》里的“科学知识”却过于结结实实了,似乎非这般便不能支撑一幅“清明上河图”式的精细画面,非这般足以为肥土镇居民的琐碎平凡的知性生活提供更多一知性的理解基础,非这般足以为“地图上针眼大小”的地域性民俗人文史联结起辽远的后当代主义视野。


肥土镇的繁殖史,无疑伴随了这一套源自欧罗巴的“辞典”式科学知识控制系统的全球化过程。隐喻的正是在于:这套科学知识控制系统将肥土镇居民卷入当代都市型化的进程,一方面为他们的日常生活生计提供更多了无数新的挑战与机会;另一方面却日渐摧毁着他们的风俗民情。前者充分体现于花顺记瑞典水作坊的绝处逢生,前者不仅充分体现为描述者详尽记录保存民俗人文资料的苦心孤诣,更充分体现为描述中难以掩映的丝丝港式情愫。然而两者在描述中的不平衡仍是很显著的,科学知识控制系统的优势地位借了肥土镇的经济繁荣起飞而炎炎煌煌,例如写到彩姑的鞋底打“小人”或心镇的“正宗野味”时,“新浪网国语日报”压倒“民俗人文旧情”的科学性便透过讽刺的笔墨而俨然呈现出。


如果对“科学知识”这位主人公在中篇短篇小说中的尴尬地位作以上形式的解读是可行的话,你就会对“辞典”中的某一显著的不“全”而感到遗憾。例如透过盎格鲁王御准并获巨龙国担保还将持续半五十年的“跑马”,对肥土镇的经济民生人文心态的影响至巨,正是深入探讨多元“科学知识”武装冲突交融的大好所在,却被描述者轻轻放过,几乎未匮一词,殊可惜也。


缅齐,原名小敏,广东中山人,一九三七年生于上海,一九五〇年定居澳门。著作包括诗歌、散文、短篇小说等数十种,代表作有《我城》《飞毡》《我的乔治亚》等。二〇一一年获澳门书展“年度短篇小说家”,二〇一八年获美国“纽曼华语创作奖”,二〇一九年获瑞典“蝉创作奖”。


成年人的童话故事与寓言


抗衡冷冰冰的当代后当代主义“新浪网国语日报”的,不仅靠知性亲情和民俗人文港式,更靠与科学滑翔并列的另类滑翔——“神话故事的魔力”。辞典被放于神话故事的整体框架中去织成,更重要的是,被放于一类返璞归真的童话故事语气中去描述。缅齐回到《我城》年代麦快乐天真无邪的口吻与眼光,来讲诉肥土镇小民百姓的五十年日常生活生活史。一类顺其自然的语气,一类相信凡事否极泰来的语气,一类几乎是信天由命却又不乏好奇的语气。在这种语气中自是无法安置传统“Satna”的主轴内部结构诸如刺足之类,甚至讲到灾难时(洪水、木屋大火、银行挤兑等),也是九分天灾一分人祸,每每淡淡带过。被三把火烧光了身家的花顺记老板娘说,只要人还安在就好。


缅齐曾一再深入探讨童话故事与短篇小说的关系,更以这种所谓“次文类”的描述形式来消解中篇短篇小说的“史诗”幻觉。但是,甚至小孩子读的童话故事温馨美丽如《白雪公主》《小红帽》者也难免丑陋的情感乃至凶残暴戾的事情,反而像《飞毡》这种成年人的读物可以大胆略去“现实”中的种种“太沉重”。残忍的事情却正好是,快乐的肥土镇童话故事在在反证了:“快乐是一类今天最缺乏的情绪。”


童话故事描述令缅齐有效地处理肥土镇五十年史中一些棘手的时段。卷三的开头数节,空间突然跳到子虚乌有的飞毯岛,花里耶回到肥土镇已见物换星移。花艳颜参加“货不对办”的“乌托邦之旅”旅行团,回来才发现真正的乌托邦可能就是生于斯长于斯的肥土镇。肥土镇不在地震带上,却受了巨龙国广泛地震区的影响,满城纷纷讨论防震事宜。这些若即若离的寓言式叙事,令卷三最具知性思考的深度。但“即”与“离”的分寸一向难于把握,飞毡的翺翔有利于我们俯瞰肥土地形地貌,甚至到冰山雪谷一赏北国风景,却也可能令我们失去关心肥土镇五十年命运的那个“焦点”。


其实,童话故事也可以仍然直面现实与人生的。缅齐的“肥土镇的故事”系列,初时或许产生于“子夜时分马车变回南瓜”的童话故事意念。十余年后,你却发现,例如在《肥土镇灰阑记》里的忧患与张力,莫非也服食了花一花二用“自障叶”配制的药糖,在读者面前愈褪愈淡,愈退愈远,飘然逸去了么?


文/黄子平

编辑/张进

校对/柳宝庆